有一天放学有一点晚，9月底的成都快接近7点的时候天也有一点灰暗了。我和同事走在校门口，准备去吃饭，遇见F在门口晃荡。我有一点生气，一再强调不许在校门口逗留，放学直接回家，都放了快半个小时了她还在这里。
“你怎么还没有回家？”我很严厉地问她。
“我等我的郁郁姐姐。”她很乖，冲着我笑。我原来以为是她无视我的严厉，后来我才明白，她只是太迟钝了，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是在质问她而不是关心她。
我和同事说笑着离开，转角又遇见她。“你姐姐呢？”我问。
“她好像先走了，我好饿，我要回家吃泡面了。”
“泡面？你家没人吗？”
我开始问她，她才慢慢跟我讲，她父母离婚这个我早就知道，她和爸爸住在一起。那天，她告诉了我更多关于她家的情况。她爸爸是个城管，在十陵那边上班，有时候轮到值夜班，就给F买好方便面放在家里。这个女孩10天有3、4天都是吃泡面当晚餐。我邀请她和我一起吃晚饭，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其实她很听话。眼睛不是很大，但是很亮，由于妈妈不在身边，头发总是很油很油，衣服和别的女生比也很不整洁。军训的时候，她左右不分，却比谁态度都端正，我手把手把她拉到队伍外面来教她，她愣愣地盯着我看，然后说，杨老师，你教我齐步走的时候像妈妈那么耐心。
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这个没有妈妈的女孩子说我像妈妈是多么高的褒奖，我甚至对她有一点抵触——没有哪个21岁没有结婚的女人愿意被别人说自己像妈妈。
鉴于她在军训呢期间端正的态度，我给她评了一个优秀学员。她站在古长城上巧笑倩兮的模样被贴在橱窗里。随着对她的了解越来越深入，我也越来越恐慌，按照成绩和操行评定五五开的原则，这有可能是这个孩子初中三年唯一的一次得奖了。150分的数学考卷，很多的死题，有理数混合运算，不需要懂脑筋的送分题，她只得了8分。英语听写不过关，我叫她抄写，她竟然抄错，甚至还不能背下26个字母。
我们坐在学校外面一家餐馆等待上菜，由于有学生在，我和同事说话都比较小心，气氛其实还是有一点尴尬的，F丝毫没有觉察到。她对周围环境和人的心情的感知能力几乎是个空白，不知道这之于她是幸还是不幸。忽然她说：“杨老师，告诉你一件事嘛。”
我转头去看她，她的眼睛很有光彩，笑得很单纯，我用眼神示意她说，她没能明白我的眼神的涵义，我只好问道：“什么事呢？”
接下来，她说了一句让我每次想起都很心酸的话。她说，杨老师，你知道吗，我的成绩马上就要变好了。自从我被车子撞了，就记不住东西，爸爸给我买了好多药，爸爸说，吃完那些药我的成绩就会变好，现在我很快就要吃完了。
默默。我和同事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不幸又幸运的孩子亮亮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忽闪忽闪等待着我的回话，我却几乎失语。最后我只好说，太好了，杨老师等着看见一个好成绩的F呀，不过不能只依赖药，自己也要努力才行。
她是如此不幸，父母离异，跟着爸爸艰难度日，又遭遇车祸，脑袋受伤，却活在这个无奈的父亲编织的谎言里。然而幸运的是，她感受不到周围的气氛。别人的同情，或者是好奇，或者说是轻蔑、嘲笑，她通通迟钝到毫无感觉，否则这个善良的孩子该如何面对生活！
幸好这个时候菜端上来了，我赶忙给她舀了一碗汤。她絮絮叨叨地给我讲她的姑妈她的表姐，她在自家楼下迷路的经历，我沉浸在刚才那句让我心酸和震惊的话里，只是含糊地答应着她。
然而最终让我决定写下这篇日记，是昨天我收到的一份礼物。前天放学的时候，F问我要我的手机号码，晚上回到寝室我就收到了她的信息，她说：“杨老师，你一定要每天都笑哦，F最喜欢看你笑了。”，经常有学生给我发这样的信息，我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杨老师，记得笑笑啊，这样才美。”我想起她忽闪的充满光亮的眼睛，回了一句：“F，早点休息呀，明天还要运动会呢。”，过了很久，她回：“杨老师，明天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第二天7点刚过她就在校门口等我，送了我一个袖珍的芭比娃娃。很旧，她找了一个本来不知道是装什么东西的盒子，把这个小礼物细心地装在里面。运动会报名的时候F执意要报400米，我询问了好几次她身体行不行她都说她可以跑，她还说要给杨老师拿奖杯。发令枪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冒出一阵青烟，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声音，F穿着粉红色的毛衣，温吞吞地跑在最后，等她跑到我们班看台这个位置的时候，离终点还有100米，除了她别的运动员都到终点了，全班都在给她加油，她紧闭着眼睛昂着头拼尽全力在往前冲。我不忍心多看她一眼，所有的同学在吼，F加油，F加油，10班加油。这只可怜的断掉了翅膀的蝴蝶，在想尽一切办法飞翔，此时她的脑袋里，想起的是什么？是从来不管她的几乎不存在的那个妈妈，是为了生活穿越整个成都去上班的爸爸，是在8月的烈日下笑着教她齐步走的班主任，是那个小心翼翼装进盒子送给我的芭比娃娃，抑或这个迟钝而善良的孩子在用“要给杨老师拿奖杯”的信念支撑自己？我不敢多想，她比第一名慢了几乎一分钟才到达终点，几个女生把她接回看台的时候，她的眼圈很红，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笑笑，什么话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她竟然给我发了个信息，还是只有那句话：“杨老师，记得笑笑呀……”
我没有回。太忙了。有个男生掷铅球的时候小手指竟然脱臼，我慌忙送去金牛区医院，照片的结果是，很严重，骨折了，有可能小手指残废。把他交到焦急的父母手中再回奥林体育场的时候，项目已经结束，我们班成绩不怎么好，但是这几天大家都过得很开心，我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结果。我想对他们笑笑的，可是我实在太累了，刚回去又去接一个跑完800米晕倒的女生，看见我脸色不好，40个孩子都坐在看台上，没有人打闹，有几个人小心地询问受伤的那个男生的情况，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们。F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是忽闪的眼睛和笑着的表情。我讲放学的注意事项，讲完之后又要忙这几个受伤孩子的事，一时间把F给忘记了。走出奥林体育场了时候，看见F在门口等我，她还是那副表情，诚恳的，茫然的，空洞的，温暖的笑脸。
这个可怜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只好把她带回学校，再让她从学校回家。今天早上一起床，她又给我发个信息，提醒我每天都要笑笑，说还要送我个礼物。我告诉她不要再送我东西了，有一个娃娃摆在电脑边就够了。这一次她只回了两个字：“不嘛。”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她，我怕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逐一送给我，更怕这只翅膀受伤的蝴蝶再也飞不到高空。然而我是这么弱小，除了心酸和心疼，毫无办法，只能在这里堆砌这些毫无意义的文字。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袭击着我。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祝愿这只蝴蝶能再次华丽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