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煮咖啡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工具极其简陋。一个小搪瓷烧锅，一盏酒精炉，中药店买来的滤布被裁成几小块。唯一精致的是小瓷杯和小勺。那时读高二、高三。

回忆起高中三年，尽管每次都能为自己找到一些客观的原因：高中立体几何最重要的第一章自己没能学成、英语教材的差异、英语课程被落下好长一截……诸如此类转学造成的种种不适应，可面对自己当年的笨拙、愚钝，以至于没能考上心向往之的名牌大学，雁迹还是很痛。

每每从一个相似的梦中醒来，梦中那些高大宽敞的学术报告厅、阶梯教室、图书馆，甚至宿舍里的上下铺，都会像一柄锉刀，恪得心生疼。

其实自己三年高中是很用功的。高一文理没分科时，数理化三科哪怕是听得云里雾里，可出于惯有的对老师的尊敬，雁迹的课堂笔记照样一丝不苟。高二读文科，摆脱了物理化学的重压，广泛的课外阅读，让地理、历史这些科目学来如鱼得水，加上原本就很强的语文成绩以及后来居上的英语，雁迹一跃为班里的前十名。教历史的班主任由此刮目相看，并坚信雁迹高考必定能赢。

为了能赢得高考，雁迹床上的蚊帐上贴满了各科要背的卡片、题单。每天晚自习回到家里，那间被自己名为“流水斋”的灯光不过凌晨12点是不会熄灭的。有时很困了，爬在书桌上打个盹，闹铃也会在15分钟后响起。真想自己没瞌睡，可瞌睡偏偏找上自己。

于是，醇厚的咖啡香在那间“流水斋”袅袅生起。开始是麦氏速溶，偶然在一家商店发现海南咖啡，虽然需要煮，可是价格却便宜了许多。最主要，对骨子里浸润着小资小调的雁迹来说，煮咖啡是一个多么富有浪漫情调的过程啊！

说服本来就宠女儿的父亲为自己买来煮咖啡的一切工具很容易。每当瞌睡难敌，摆弄烧锅、杯盏，当满屋醇香缭绕时，睡意也荡然无存。有时，一边听着烧锅里汩汩的沸腾声，一边就着咖啡香背书，背到兴起，水快烧干了就加点，至于过滤和喝咖啡已经变成其次了。

从高一起，父母因为工作调动而暂时分居两地，雁迹和父亲在一起。母亲和住校的哥哥各在一处。逢父亲出差，晚上只能请一个女同学到家里来和自己同住壮胆。高二，来陪自己的女同学把和自己在家煮咖啡的美事广而告之，一到周末，就算父亲在家，好几个臭味相投的同学便会以互相学习为由，跑到自己家里来共享煮咖啡的浪漫。“流水斋”里的咖啡香也不再单单是为了提神……

当然，提神的咖啡并没成全雁迹考上重点大学，而仅仅读了一所师范专科学院。因为咖啡最多只能让神经暂时兴奋而不能改变人的思维习惯、方式，不能让人真的聪明起来。

后来，雁迹不需要考试，不需要提神，渐渐更喜欢喝茶，也渐渐不再煮咖啡。这一天天的渐渐中，儿子竟也读高中了！

石室中学理科实验班高手如云，可刚进入高中的儿子竟有点被解放了的感觉。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家一般已没有作业，他要么看课外书，要么打开电脑下载他喜欢的音乐，有时候甚至玩单机游戏。尽管第一次月考下来，这小子名次进入了全年级的前十，雁迹和孩子他爸爸对他如此“轻松”还是捏了一把汗，他爸也没少对他厉声批评。他却总是在父母的再三要求下才肯上床睡觉。儿子也许天生就少瞌睡吧，雁迹有点自欺似的安慰自己。

昨晚儿子回家已经九点半了。刚进门，他便嘟囔说：作业暴多，我可能要做到凌晨两点过。怎么会这样？疑问还未出口，儿子已经坐到写字台前。一边拿书本，一边说：“都是这个周末要竞赛呀，信息技术老师把我们所有自习时间全占了。别的三个实验班倒好，老师把他们的其他作业全免了，可我们班主任却让我们自己看着办。我能咋办？就只有全做呀……”儿子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些没有了作业的同学羡慕，但是对自己还需要花大量时间完成五个学科的作业也没有太多抵触。

电视剧演完了两集，儿子冲出书房，跑步去了卫生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在乎时间。一会儿儿子走近客厅，拉开橱柜门，指着一盒存放了大半年时间的海南咖啡说：“妈，给我煮杯咖啡吧。”虽然很久不喝咖啡了，却还是买了很多漂亮的咖啡杯，橱柜里时常有朋友送的各种咖啡。儿子小时候偷偷冲过速溶咖啡，结果当然是几乎一夜没有睡觉。长大些后，爱看书的他也开始学着玩这情那调，咖啡、红酒、肖邦的音乐他好像都情有独钟。偶尔趁父母不注意冲半杯咖啡或倒一小杯葡萄酒，完了总是深沉地说上一句：喝的是寂寞……看着一脸郑重的他，真让人哭笑不得。

“妈，请你帮我煮杯咖啡嘛，不加糖也不加奶。”儿子见母亲没吱声，再次提出了要求。“不行，现在喝了待会儿要睡觉时你又睡不着了。”雁迹断然拒绝。

“可我今天一大堆作业非要熬到凌晨两点呀！”儿子的语气全没了平日的轻松。熬到凌晨两点钟？儿子在初三时最迟到过一点钟。看来今天他的咖啡不是因为“寂寞”，的确是他需要“提神”了。

其实周六参加的信息技术竞赛是高中阶段可以参加三次的，雁迹想劝儿子不要太投入，毕竟身体不能拖垮，毕竟竞赛不是考入名牌大学的唯一途径，毕竟上名牌大学不是今后人生的唯一……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儿子比自己聪明很多，可有太多地方像自己。

还是搪瓷烧锅，还是精致的杯子和小勺，还是医用滤布做过滤网，还是海南咖啡……咖啡煮在厨房的炉盘上，熟悉的醇香便弥漫开来，从厨房到客厅、书房，到每一间卧室。给儿子端了一杯滚烫的咖啡放在桌边，儿子只是抬头说了声“谢谢”便又埋头在几张卷子中。

过了会儿，儿子的声音传来：“妈，你也喝一杯嘛，味道不错！”……雁迹没有喝，因为此时心里早已是五味杂陈，咖啡的味道是品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