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活到37岁的年龄,才真正明白:在我的人生里,只有父母的爱,会永远无声而无私地相伴;只要有过我足迹的地方,都有着爸妈慈爱的目光。
晚上给爸烧纸,妈喃喃地说:“老头子走了三个星期了。”我的眼泪刷地流下来,赶快转过头,不敢让妈看见。
坐在回成都的车上,泪水终于决堤而下,自从爸爸走后,我第一次这样恣情地哭了出来。
许多纷纭的往事在这一瞬间如此清晰,又如此让人肝肠寸断。
从记事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是爸的掌上明珠。
爸总是津津有味地讲起我出生时他那个奇异的梦,讲他如何破解了这梦的奥秘:原来一吨半就是三千斤,那时我是家里老三,当然是三千金。爸说到这里,总是得意地笑道:“我家的三千金喔!”
而爸也真的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千金小姐。
看见别的孩子吃棒棒糖,回家也要,爸立刻忙开了,去隔壁阿姨家要来竹条,划成整齐的几小截,还特意反复把竹签表面磨得很光滑,说是怕划伤我的嘴,然后把红糖放在小锅里,放上水,随着糖在火上慢慢融化,一丝丝诱人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随后爸在铁板上用糖汁画出各种图案,放上削好的竹棍,等糖块凝固,从铁板上取下,就是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棒棒糖了。看见我欣喜万分地向小朋友炫耀,爸开心地笑了。
一次不知怎么一下子对冰棍朝思暮想起来,那时整个康定城根本没有冰棍卖,而第二天清早一睁眼,一支冰棍赫然出现在我眼前,原来又是爸自己的发明创造,把一杯糖水放在窗台冻了一夜,就造出了这不地道但美味无比的爱心冰棒。
爸总能这样把我的一个个幻想变成现实,而我就在这样一次次梦想成真的快乐中走过了自己的幸福童年。
后来才知道,那时其实家境很困难,爸妈微薄的收入要负担五个孩子,还要接济老家的亲戚,但我家每个孩子却从来没有过吃苦的记忆,如今想来,为了我们,爸妈不知扛过了多少生活的重负。只是这些,他们很少提起,而我们,也从未曾想了解过。
要读书了,爸爸自己做了好多识字卡片,还有演算本,每天晚饭后就开始对我进行启蒙教育,认字,算鸡兔同笼题,背九九乘法表……我进步很快,爸很得意 ,逢人就夸我。
进高中后,爸很少过问我功课了,但每次开学发下的课本,总是被包上精致的书皮,上面是爸工整而漂亮的字迹——语文、数学……文具盒里的钢笔永远灌足了墨水,铅笔头永远削得又细又平,而我从来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时候做好这一切的。
读大学时,最幸福的事就是爸出差来看我,爸带来的各种零食足够我和室友们奢侈很久。
我的近视一直是爸最大的心病。大学快毕业时,他从报上看见市二医院来了俄罗斯眼科专家,立刻带着我去咨询,那时八千块钱对于我家来说实在不是小数目,但爸毫不犹豫决定为我做手术,住在爸单位的办事处,爸每天一大早出门买菜,和妈费尽心思地商量怎么变着花样让我多吃动物肝脏,顶着骄阳送我去医院换药,可不知怎么搞的,我的眼睛术后感染了,爸紧张得一夜未睡,情急之下他居然跟医生说:“我眼睛挺好,有没有办法把我的换给我女儿。”医生都奇怪他这样一个有文化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么没科学水准的话来,告诉他我只是近视,哪里用得着做角膜移植。爸于是很是无奈。可一会儿他又跑去找医生,不厌其烦地询问以后他们和我需要特别注意些什么。
工作后每次回家,爸妈都会问,想吃什么;每次离家,爸妈又会问,带点什么;他们不是出色的厨师,能做的,都是家常便饭,让我大包小包带回的,也就是饺子,馄饨,包子这些东西,但对我来说,都是珍贵无比的宝贝。爸走前一个月,我打电话给他,说想吃他包的饺子了,电话那边的爸高兴得什么似地,一个劲说好,爸马上去买肉,过几分钟又打回来,问:“想吃韭菜还是芹菜?”我说随便。“那就一样一半”。后来听玲儿讲,爸放下电话立刻组织全家开工,最后沉甸甸装了几大包,和妈一起坐着公共汽车从大邑给我捎来。如今饺子都在冰箱里,我舍不得吃。我如何能相信,这是爸最后一次为我包饺子了。
从小学到工作,爸一直视我为他的骄傲,他总说我从小就听话,没让他操什么心;说最喜欢去开我的家长会,因为每次都能满心欢喜听老师怎么表扬我;说我最孝顺,家里好多好东西都是我给买的…
但我自己知道,我做得多么差劲!
特别是成家后,很多时候都忽略了爸妈,即便有时有些自责,也往往以老人喜欢过自己的生活为由为自己开脱,于是又心安理得地顾自己的小家去。仔细想来,结婚15年,我竟然只在家陪他们过了几个春节,而每次爸总是说:“小范家远,你们难得回去,春节好好回去陪陪他爸妈。”自从公公走后,爸更是叮嘱我好好孝敬婆婆,“到西昌家里要勤快。”这是他每次必然要交待的口头禅。这次因为他生病,哥叫我就留在大邑陪爸过一次春节,当我回家跟他宣布这个消息时,他高兴得立刻在客厅里高喊:“老太婆,听见没有,你幺女要在家过春节。”接着又突然很狐疑地问我:“你不回西昌小范家不会不高兴吧?要不,你还是先回去,提前两天回来看看就行。”一时间,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想起上次陪爸妈去参加他们的老友聚会,同样为人父母,别人家都能有个全家团圆的春节,而我们的父母,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原来这么多年以来,爸都是这样委屈着自己成全了我们,其实在许多和妈孤单相对着渡过的除夕之夜里,他的心里有着怎样的期盼和伤感,儿孙满堂,承欢膝下,这人世间最平常的天伦之乐啊,对于他来说,竟然是那么遥远。
前年地震,家里的房子垮了,老两口不愿离开大邑,于是自己到处找房子,张罗搬家,我除了乱发两句杂音,什么实际作用也没起,可爸妈一点没责怪过我,还总说你们工作忙,不用操心我们。
过70以后,爸的听力不好了。有时候一家人坐在一块看电视,我、妈,还有玲儿有说有笑,爸见了很想加入,但常常和我们说的话题天上地下毫不沾边,于是我们都哈哈地笑他,他不知我们笑什么,还跟着高兴。后来但凡有急事打电话回家,如果是爸接,常常会因为他老听不清被我急躁地打断,甚至直接吩咐他,你叫妈妈接电话。即使没什么急事,也因为觉得跟他你说东他说西的交流太费劲,总是匆匆地挂了电话。一次他很严肃地提醒我要经常记得打电话回家,我居然还笑他:“您听都听不见,我还是打给妈,她再给您汇报好了。”爸当时开玩笑似地做出抗议的样子:“喔,现在孩子们都只喜欢妈妈,打电话也都只叫妈妈,爸爸没搞头了。”如今想来,爸当时心里一定藏着隐隐的悲凉,盼着女儿的电话,或许也就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听听她嗲嗲地叫声爸爸而已,可如此简单的愿望,我也很少满足他。我不敢回想当初被我打断话头的爸在电话那边是怎样的落寞,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会每天给他打个电话,叫一声爸爸,问问他,今天打麻将战果怎样了;会假装领导“教育”他,不要骑车太快,要向妈学习,多运动运动;会像小时候那样,跟他撒撒娇,跟他提要求,要吃他做的一流的葱油饼 ,一流的饺子……我知道,爸其实是最好哄的老小孩,这些小小的“花招”就足以让他乐颠颠的。
拿起那个全家最便宜的小灵通,我们的高档手机换了一次又一次,爸直到去年才有了这个小灵通,还是好几年前我给妈的,可爸很满足。下意识再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传来妈同样慈爱的声音,可再也没有那声熟悉的“晓红吗,我是爸爸”,好半天,我终于明白,爸已经不在了。可是爸,天堂也应该有电话吧,给你也买个好手机,还和以前一样打电话嘱咐我注意身体,问问我这个周末回不回家,告诉我你一切都好,好吗?
爸住院手术,医生告诉我爸的肿瘤是恶性的,我没告诉他们,与其说是不想让他们受打击不如说是我自己无法承受和面对,每次看到一天天年迈的他们,看着他们清苦而乐观的相依为命,说不出的心酸,为什么?为什么这两个对孩子最宽容最尽心,对生活要求最低的好老人,晚年要这样度过。
我在成都工作17年了,爸终于在我家住了十天,以前他总说不习惯成都的生活,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回去,可我知道,他是怕影响我们的生活; 这次他终于肯多住几天,说是为了检查和入院方便,其实我也知道,他是心疼我寂寞。那天他说:“我们在这里多陪陪女儿,要不她老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又孤单得很。”可是爸,既然您知道我孤单,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如果知道这是上天留给我在您身边的最后的日子,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应酬把您和妈留在家里;不会不听您的唠叨,还是执拗地不肯吃米饭;不会为了那件外套价格太高而犹豫是否给您买;不会因为担心您上火不让您吃喜欢的米花糖 ……以前常常教育学生们,不要留给自己“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但今天,我自己终于体会到,这是怎样一种渗入骨髓的沉郁和疼痛,是怎样一种任你哭上千遍万遍也无法挽回的无奈和绝望。
哥哥在空间里说,回忆是站立的了望,没有彼岸。
可我们还有爱和思念,我知道彼岸也有。
在我的每一寸记忆里,都有爸爸的影子。
爸,你回来,好吗,不要留给我这样多痛悔。
爸,如果你还是那样爱我,就不能这样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