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兴体线索现抒情
这种类型的咏物不囿于物态的摹刻和物性的礼赞,而是把物作为线索、情节,环扣全词,物是作为抒情的契机。《孤雁儿》(又名《御街行》)就是属于这种情况: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萧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这首词是悼亡词,为悼念亡夫赵明诚而作的。以梅作为全词的主要线索,把咏梅与悼亡融为一体,抒发了词人孤独、忧伤、悲戚的情感和心绪。“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想象奇警,蕴含了她的淡淡哀伤和一丝无可奈何的惆怅,“笛声”代表着词人的“心声”,“梅心”象征着词人的“愁心”,而“红梅一枝”就是词人自己的化身了。笛声中词人忆起往昔夫妻俩踏雪寻梅,温馨甜蜜的生活情景,如今却是“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这时孤寂悲哀的感情发展到了顶峰。丈夫已故,在潇潇的风雨中,眼望盛开的梅花,又“催下千行泪”,此时此刻,词人悲痛欲绝的心情再也不能抑制,“吹萧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她抓住了特定环境中特定人物的特定心理,层层描写,步步开掘,以虚笔写梅,以实笔写人真切地表现了她怀念亡夫的心情。这里的梅花,是她生活、身世遭遇的见证人,是她献给亡夫的馨香一瓣。
4、朦胧寄托有深意
“词贵有寄托”李清照也继承了这种传统观念,鲁迅在评价陶渊明的时候,说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也有“金刚怒目”的一面。同样,李清照这位贵族夫人,也不完全一味地沉浸在儿女私情中。她所处的那个时代,正是民族斗争日益加剧、爱国主义精神高涨的时代。由于生活境遇的逆转,时代急流的冲击,使其产生了很高的爱国热忱。看到国势日非,她忧心忡忡,心头终日笼罩着愁云。于是,在抚今思昔中,她将咏物与对国家、时代、社会的关注联系在一起,从而使得其咏物之作具有了深广的社会内容。咏梅词中也流露了这种感情。比如她的《清平乐》这首词: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捋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建炎三年,建康失陷,李清照开始了逃难生活。一路行来,漫天大雪,要是在往年,她总是与赵明诚对雪赏梅,然而此番却是孤身在外,心情格外悲伤。上片即是她此时的遭遇和感慨,一句“捋尽梅花无好意”就深刻表现了她在奔亡中凄苦的心境。这一细节极富有形象性,古代仕女一般在心情烦躁时,常常捋花——将花放在手中搓摩,在这里却显得更加凄婉伤感。下片直接点明流离失所的飘零生活,描绘出晚年在风雨飘摇中“难看梅花”的凄楚境地,抒发了漂泊异乡,日暮途穷的慨叹和内心的酸楚。“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这一结句,是寓政治气候于自然气候之中,一语双关,既预示出自己风烛残年,已经不住无情风雨的侵袭,又暗示出国势衰微,危在旦夕的暗淡情景,让人具体地感受到了那个动乱年代的一个横截面。在这里,词人通过梅花抒发了强烈的身世之感和深沉的故国之思,感人至深。她的这首词,虽然不是时代的强音,却是时代的产物。
由于对黑暗的现实有着较清醒的认识,李清照的有寄托的咏梅词并不是对传统的闺怨和风花雪月题材的效仿和因袭,而是她个人的人生体验和真实情感的直接表达,是极端个性化的艺术创造,可以称得上“寄托遥深”,颇得风雅比兴之旨,绝不与一般作者的那种轻俗浮艳、内容空虚的小词同日而语。
也许是印证了“一花一草见精神”的老话吧,“梅花的特点有点像我们中国人的性格:含蓄,内在,不仅花朵艳丽,还有一种不畏恶劣自然环境的风操”。李清照的咏梅词,不是所谓的文人骚客的无病呻吟,也不是闲来无事的无聊之作,而在于它的深情,它的超脱。词人只是平静地如叙家常地娓娓谈去,让读者径自从鲜明的意象中领略她那动荡不已的内心世界,感受悲剧的时代脉搏。她向我们展示了梅花不同群花的高尚品格,也展示了自身鄙弃世俗的坦荡胸怀;她用拟人的手法,把梅写得就像人一样富有生命力和情致,梅花就代表了她的欢乐、痛苦、忧愁、悲哀和理想。
李清照的咏梅词是“健康的,善良的,优美的,为人们所喜爱的”,是词中的“阳春白雪”,有着很高的审美价值,无论是从思想上还是艺术造诣上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如果说,李清照是摇曳在深闺里的一朵俏丽但却孤寂的名花,那么,她的写梅词就是潇洒清丽“不与群花比”的梅影。
参考文献:
(1)马殿超《浅谈李清照诗词中和自我形象》,辽宁师范大学学报(社科报)
(2)刘继才《唐宋诗词论稿》,辽宁出版社。
(3)鲍照《梅花落》。
(4)张炎《词源》,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
(5)李清照《孤雁儿》前序。
(6)周沙尘《花开时节动京城——中华民族的赏花传统》,《古代礼制风俗漫谈》,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190页。
(7)《文学遗产》,第156期,《论李清照及其创作》